【对话】王缉思:我们是否正在走向一场“新冷战”?


冷战,20世纪下半叶最深远的历史事件之一。大国博弈、地区冲突、意识形态对立,我们现如今经历的许多问题,其实都能追溯到那漫长的冷战时代。随着国际重大变局的出现,“冷战”这个词再次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与学术讨论中。我们需要重新回到当时的历史现场,才能更好地理解今天的复杂世界。
今天这篇文章中,我们将回顾《冷战的故事》作者、盘古智库顾问、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缉思围绕“冷战与我们”的反思。在回答中,王缉思教授从历史角度梳理了冷战在20世纪国际格局中的地位与特殊性,也讨论了冷战对国际关系、意识形态冲突及地缘政治格局的深远影响,并进一步探讨了冷战所留下的经验与教训,为我们理解当下愈发频繁出现的“新冷战”论调提供了重要参照。提问者文晶为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博士后、中国论坛媒体传播主任。文章来源于“理想国imaginist”微信公众号
本文大约3200字,读完约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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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亲历冷战
文晶 :最近,王老师基于看理想音频节目的著作《冷战的故事》,已经正式面世了。您当时做这样一个音频节目,又把音频节目整理成这样一本厚的著作,您的初衷和想法是什么?

王缉思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碰见了一个那时还未曾见面的朋友,叫刘瑞琳——刘瑞琳老师是理想国和看理想的发起人——我们俩坐在一块,在朋友家里聊天。她说:“你现在干点什么?”我说:“现在疫情,没干什么。”她说:“能不能做音频节目?”我说:“可以啊,做什么?”她提出来,做“冷战”。后来我想,我确实跟冷战有关系,也对冷战有兴趣,也发表过相关的一点点东西,于是就这样做了。
我做音频节目的时候,是一本正经地每一个字都写下来的,是念稿子的。所以很快就可以变成书了。当然,其中还是经过了很多的波折。所以,我首先需要感谢理想国、看理想,也感谢我的一些合作伙伴。我一个老头,加上几个年轻人,一起合作,他们出了很大的力,我就不一一再说他们的名字了,书里的后记里头有。总之,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文晶 : 我从书中知道,您是20世纪40年代出生的,经历了整个冷战爆发的过程——在您看来,为什么冷战会发生?
王缉思 :要说冷战怎么发生,首先,美国跟苏联这两个大国在冷战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产生矛盾了,我的书里头交代了,我就不在这详述了。我想借这个机会讲讲,我个人是怎么开始跟冷战发生关系的。
我出生于1948年,而冷战是1947年发生的。50年代的时候,天天讲“打倒美帝国主义”。
1968年到1978年,冷战高潮的时候,我下乡了。1968年,我去内蒙古牧区插队,1969年年初,中苏关系开始紧张,有风声说中国跟苏联要打仗,后来果然在珍宝岛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我们在内蒙插队的时候就真的觉得要打仗了。再后来,便是1972年尼克松访华。我小学、初中、高中的时候,满满的都是这些事。
跟其他书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我把冷战展开了。大家的认知里,冷战是美国跟苏联的事,但它其实也跟中国非常相关,从一开始就相关,后来全世界所有地方发生的事情,几乎都跟冷战有关系,拉丁美洲也好,非洲也好,但关于这些方面的书不是很多,我在努力地把它们跟冷战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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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
冷战的遗产
文晶 :王老师在书中提到,虽然冷战的这段历史已经离我们而去,但是,实际上,直到现在,它的痕迹依然在我们的生活中,在我们的社会中,在整个国际秩序中。
而且,“冷战的故事”,应该是有好的影响,也有不好的影响,您能不能简明跟大家说说,冷战到现在为止,给我们带来了哪些正面的影响,哪些负面的影响?
王缉思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仔细想过。因为历史是曲折走的,什么叫正,什么叫负,总是不一样的。比如,苏联解体了,对于马克思列宁主义,当然是坏事,但苏联解体以后的一段历史内,中国还是发展了。
所以,到底什么好,什么坏,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判断完全是不同的,而且,在一个阶段你认为是好的,过了一个阶段,可能你就认为是坏的了,这跟我们的生活也有关系。
活到现在,我发现自己以前做的很多的事情或者预判是错的。比如说,我没有预料到特朗普第一次上台,第二次有点预感,但没有完全预判成功,特别是没有预判到他上台以后会干这么些惊人的事情。有很多人觉得他干得很好,“川粉”有的是;但也有很多人不喜欢他。所以,对于这种问题,我的书里也是尽量避免做一个非常明确的价值判断——我把价值判断交给读者,让你们自己去想。
也不是说让你去想透这么大的事,而是让你去想,这样的事对你来说可能产生什么影响。读历史也好,读现实的东西也好,最应该吸取的教训是对你个人可能产生的影响。比如说,现在这样的中美对抗对你会产生什么影响,你以后要不要去美国上学,以后要不要跟美国人交朋友?诸如此类,这是我在书里头希望与大家去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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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3
我们处于“新冷战”吗?
文晶 :我个人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真的处在一个“新冷战”的时代吗?当前的中美关系真的就像冷战时期的美国和苏联的关系吗?有没有什么可以破局的方式?
王缉思 :在大概二十年前,甚至是十几年以前,我都不会觉得有新冷战出现,现在我的观点变了。
一方面,当时美苏之间没有现在中美这样的经济和社会的交往:没有那么多苏联留学生跑到美国去,或者美国留学生跑到苏联,他们在文化交流上基本是断的,社会交流是断的。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中美比美苏当时的关系要好,也就不是新冷战。
另一方面,现在美国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遭到失败或者国内出事了,我们会说它,批评它,揭露它,等等,而美国也在想方设法地找我们毛病,希望削弱中国,这跟冷战的时候是一样的——千方百计地削弱对方。不过那时候削弱对方的手段比现在要少得多。
中美之间的矛盾比那时美苏之间的矛盾要复杂,甚至可以说尖锐。美国现在对我们的警惕,我们对美国的警惕,在社会交往、学术、科技方面比冷战时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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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4
相信常识,做好准备
读者 a :在做学术学习的时候,我经常会有一种知识过剩但是智慧不足的感受。我们会学很多的理论、很多的历史细节,会用不同的方法去分析一个历史事件。但如果让我们去分析现状,甚至去预测未来,我却感觉无从下手。所以,我非常想问一下老师,如何避免成为数据库管理员,而是真正培养出战略洞察力和对政策的判断力?
王缉思 :世界上常识就那么一些,你要相信常识。而且我觉得,年轻人应该多积攒点社会经验。我在最近的文章里讲,虽然我们不断研究外国问题,但你也需要多了解一下中国的社会情况、中国的人心、中国的文化,并且要在国际上多了解其他的一些人,人性其实是一样的。
我读的最早的一本关于国际关系的书是肯尼思·华尔兹写的《人、国家和战争》。这本书把人性放在第一位。人是好打仗的,是吗?有可能。大家都喜欢看武打片,打游戏,不就是斗嘛。那么你想要弄出一个和谐社会、和谐世界,谈何容易——这就是人性的问题。
现在有很多文章我不太服气的。它给你很多很多资料,多得你不能想象。但是它脱离常识,脱离一些最基本的原则,脱离最基本的对人的观察。人是会犯非常大的错误的,但是人性之间是相通的。
未来我们该如何去做?当然,我们改变不了人性。不过,我现在经常做的事情就是,跟外国人——特别是美国人——沟通。这样做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但这种沟通还是有一定意义的,虽然它不一定能够避免冲突,但是如果没有沟通,那就更不得了了。
读者 b :目前特朗普的新政,似乎违背了威尔逊主义,可能是在往威权方向走。那我们从个人层面上应该怎么办?
王缉思 :做好各种各样的思想准备。特朗普虽然相当特殊,但是他还毕竟是美国人,所以他依然是从美国利益出发去考虑事情。至于他要走什么样的路,凭借我这么多年对美国的了解,我相信美国的一些特性还会保留。尽管特朗普现在很张狂,觉得他能够改变一切,但实际上,他改变不了太多的东西。他的人生的寿命也在那儿摆着呢。
但是你要有这种思想准备——美国会变。我今年四月份去美国,就跟美国人说,现在的美国不是我曾经认识过的美国,他说,我们也一样,我们也没想到美国会变成这个样子。所以,我觉得深刻的教训就是,我们要有思想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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