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涛：要防范人民币过快升值，金价的支撑逻辑没变，行情或还没走完｜对话五道口

5月18日，正在成都参加2026清华五道口全球金融论坛的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接受了红星资本局的专访，回答了人民币国际化、股市和汇市的关系、普通人如何配置资产、金价走势等问题。

谈人民币汇率走势： 

升值有因，过快需防宏观紧缩

红星资本局：近期，在岸、离岸人民币先后升破6.8整数关口，创下近年来新高。在您看来，推动人民币升值的关键因素是什么？人民币升值可能会对我们国家的经济有些什么影响？

管涛：当前，人民币的汇率走势延续了去年四、五月份以来的补涨趋势。今年，人民币的升值有所加快，不仅表现为双边汇率的升值，多边汇率也出现了升值。

最近，人民币的境外交易价都升破6.8，我觉得主要有以下几个因素：

第一是我们国家今年以来经济恢复比较强劲，一季度经济增长达到了年初预期目标的上限，出口增长也比较快，拉动了工业生产和制造业投资；

第二是：在境内外人民币交易价升破6.8当天，有一个很重要的事件因素是宣布美国总统要访华，所以大家对于中美关系的改善有很多的期待。

第三个原因是：这些年，我们的贸易顺差都比较大——贸易顺差不意味着人民币必然升值，可一旦形成了升值的环境，就会出现贸易顺差和升值预期的自我强化、自我实现。

汇率无论是涨还是跌，都有利有弊。人民币升值的好处是：如果有进口支付、有债务要偿还的话，成本相对比较低。但如果出口收的美元比较多，或者海外美元资产比较多，或者外汇资产中美元比较多，那人民币对美元升值，可能就有一些汇兑损失。

从整体上来看，中国是一个贸易顺差大国，我们对外的资产大于负债，所以总体上可能要关注人民币过快升值带来的宏观紧缩效应，特别是我们现在强调要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要加强宏观政策的取向一致性评估。

如果汇率过快升值，实际上会产生紧缩效应，所以有关方面一再强调：一方面要发挥市场在汇率形成中的决定性作用，另外一方面也要坚决防范汇率超调。前些年，可能主要是防范人民币过度的贬值，现在可能要防范人民币过度的升值。

谈人民币国际化：

已从“外围货币”升级为“次中心货币”

红星资本局：您今年年初提到过，人民币已经从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外围货币”升级为“次中心货币”，是什么让您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管涛：关于国际货币体系，有一种分类方法叫“中心-外围理论”。“中心货币”只有一种，就是美元，它是国际上最主要的计价、结算、投融资和储备货币，也叫“关键货币”。

第二类叫“次中心货币”，就是像欧元、英镑、日元、瑞朗等，是少数的国际化货币；还有一类是大量的不可兑换货币或者说非国际化货币，这叫“外围货币”。

过去，人民币没有进行国际化前，我们属于“外围货币”。那在过去20多年，人民币的国际地位稳步提升，从很多国际化的指标来看，人民币的市场份额已经名列前茅了。

比方说，人民币是全球前三大的跨境贸易融资货币和国际支付货币，是第五大的外汇交易货币，也是第七大的外汇储备货币，我们在境内是第一大的跨境收付货币。

那从体量来看，人民币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国际化货币，所以我说人民币属于“次中心货币”，但是我们确确实实和现有的国际化货币还有一些差距。

谈人民币国际化路径：

搞好经济、建好市场、开好账户

红星资本局：那在您看来，人民币想要真正实现国际化，我们国家还应该做些什么？未来人民币的国际地位可能还会经历哪些阶段的变化？

管涛：国际货币体系、地缘政治出现了很大变化，原来主要是贸易领域的竞争，现在还发生了局部军事冲突，这对现行的全球治理秩序（包括金融治理秩序）都带来比较大的挑战。

从这点来讲，人民币国际化既是应对外部挑战的需要，也是顺应国际发展的大势所趋，还是中国全面深化改革的必然结果。我觉得未来人民币国际化可能要解决好三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是把经济搞好，让投资者持有中国资产能够赚钱。

第二是我们要把市场建设好，让投资者宾至如归。就是“要稳步推进制度性开放”，制度性开放除了“边境上的开放”，更重要的是“边境后的开放”，国内的规则规制、标准管理和国际上的接轨，让人家更容易接受我们的市场。

第三是要推动资本账户的开放，让投资者进出中国市场越来越便利，不要担心政策性风险、流动性风险。

把这些问题解决好，要做好“三个统筹”：统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和全面深化改革，统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与资本项目高质量开放，统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与加强风险防范。

对于现在市场上讨论比较热烈的“现在是不是重要的窗口期、机遇期”，我觉得都无所谓，只要中国集中精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持续地为世界经济贸易的发展贡献出稳定性、确定性的力量，人民币的国际化必然是水到渠成、行稳致远。

至于下一步会怎么发展，我们现在很重要的是：扩大人民币在国际结算中使用的同时，还要提升人民币计价的水平；另外，人民币现在是低息货币，所以我们还要完善或者增强人民币的融资功能。通过这几方面的工作，进一步增强人民币的储备、货币的功能。

谈低利率资产配置：

存款搬家需理性

红星资本局：这几年银行的存款利率一直在下降，市场上有一种声音叫“存款搬家”，期待未来可能会有更多人把本来存在银行中的钱投入到股市中，您怎么看待这种观点？这种现象真的会发生吗？

管涛：从理论上来讲，存款的收益低，可能倒逼大家增加非存款资产的配置。中国居民资产配置里最大的问题是：房地产多、动产少；在动产里面，存款多，非存款少。一定程度上，低利率是有助于大家强化资产多元化配置的动力。

但是，我们也不希望过度渲染这件事情。我前些年做过一项研究发现：居民存款的变动，和股指的走势没有什么相关性，甚至相关性还是反过来的，所以很难说存款就到股市里面了。

另外，很多储户的风险偏好比较低，本来可能存款利率一年期就1.1%左右，他们想拿个2%、3%的理财收益，去买固收一类的理财产品，结果里面是配了权益类资产，而权益类资产波动相对比较大，可能会出现净值回撤、变成负收益的情况。

我觉得要鼓励投资者逐步建立长期投资、价值投资、理性投资的理念，才能把握好“存款搬家”的机会。切记不要过度渲染，因为投资者教育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们要呵护这样的进程。

红星资本局：在低利率时代，您认为股市未来会走出什么样的行情？为什么？

管涛：无论是从我们的经济条件、市场环境还是政府的愿望来看，都希望股市走出一个慢牛行情。我认为，当前中国的资本市场面临四大机遇：

第一大机遇是：全面深化改革释放红利。低利率反映的国内经济存在的结构性、体制性、周期性的问题，它不是简单靠逆周期政策可以解决的，根本上还是要靠改革，通过改革来实现经济的转型升级、释放资本市场发展的潜力。

第二大机遇是：经济转型孕育新机。无论是发展新质生产力，还是综合治理内卷式竞争等，都要靠经济转型。像治理内卷式竞争，从市场的角度来看，内卷式竞争不是中国特有的，世界上市场经济国家都经历过这样一个阶段，最后怎么走出内卷式竞争？龙头企业兼并重组，传统企业创新发展，优势企业的产业外迁——别人走过的路，我们将来可能也要走，这些类型的企业转型，可能会带来资本市场的新机遇。

第三大机遇是：制度完善夯实基础，特别是我们现在强调的“要深化投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综合改革”。过去，我们重融资、轻投资，那么从2024年“新国九条”后，投融资要相协调，这会大大改善投资者的体验。大家不要只通过炒股赚钱，长期持有可以分红，比存款利率高。有朋友跟我讲：有的人买股息率高的股票，把每年的分红拿去买科技股，一边是稳定的可预期的收益，一边是风险比较大的投资。

第四大机遇是：价值重估激发活力。刚才我们讲到了存款搬家、居民的资产多元化配置，还有全球资产的再平衡，这些方面都孕育着很多机会。

谈黄金走势配置：

长期看好，避免追涨

红星资本局：央行已连续18个月增持黄金，金价也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迅猛增长，您认为推动金价上涨的原因是什么？未来还会继续上涨吗？

管涛：没有只涨不跌的资产，也没有只跌不涨的资产。对于黄金来讲，这种波动是比较正常的，前期涨得太快了，特别是中东战争爆发，但是我觉得支撑金价的两个逻辑没有变化。

一是黄金再货币化的逻辑。黄金原来承担了货币功能，特别是在“金本位”下，但后来美元和黄金脱钩，所以黄金非货币化了。这些年，在“信用本位”国际货币体系下，信用货币都存在问题——美国有的问题，其他国家多多少少都存在。像是美国联合西方对俄罗斯制裁，你说美元不安全，其他传统储备货币也不是安全资产。

2022年以来，在国际货币体系中，最大的受益者不是非美货币，而是黄金。

从2022年到2025年，在全球的外汇储备中，黄金的份额上升了14个百分点，这个过程还没有结束，特别是这一次中东局势的动荡进一步暴露了现行全球治理存在的一些问题，会进一步动摇大家对“信用本位”国际货币体系的信心。黄金不是央行的负债，它就是资产，所以我觉得它的作用可能还会进一步显现。

另外一个逻辑是资产再平衡。无论是在央行官方的投资组合，还是在私人的投资组合中，黄金的占比都是比较低的，应该说还有提升空间。像桥水基金的创始人瑞·达利欧，他说投资者应该配5%到15%的黄金。

我觉得黄金的行情可能还没有走完，但过程中无法避免震荡。对于个人投资来讲，如果你信这个逻辑，你在配置黄金资产的时候，应该作为一个长期的战略进行配置，避免all in的操作。

红星资本局：对于普通人，您有什么资产配置上的建议吗？比如黄金、股票和债券等？

管涛：对于个人投资者来说，我们要避免把宏观叙事当作配置的依据。有很多人喜欢炒政策、炒地图，一说要建什么实验区就要炒那个区域上市公司的股票，这都是不太可取的。

我们要坚持长期投资、价值投资、做认知边界内的投资，避免追涨杀跌、追炒概念。我们经常听到有个人投资者说：“哎，怎么我那点钱像被别人盯上了，一买就跌，一卖就涨。”其实很多个人投资者一方面没有买对股票，另一方面是换手频繁、持仓时间短，很难赚钱。

投资者要根据自己的风险承担能力去选择合适的投资标的或者投资方式。有的人可能自己的投资水平比较高，喜欢自己操盘，那如果你没有这样的能力，你可以找一些可信赖的机构投资者帮你去理财。但是，任何时候，你都要“未料胜先料败”，你对风险的承担能力是多少？

我觉得我们完善资本市场制度和加强投资者教育应该是相向而行，这样的话，资本市场才能够行稳致远。

红星新闻记者 杨佩雯 摄影记者 蔡权

编辑 肖子琦 审核 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