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当“肾”，未来城当“筛”：相互兜底，城淀共生

  安新码头早晨有雾。船工把竹篙一点，先不问去哪，只递过来一句：“敢捧吗？”我蹲在船舷边捧了一掬，凉，带点苇根味，掌心没泥。船工笑：“十年前你敢这么捧，回去得洗半天手。”

  那一年白洋淀还不是这个样。如今它给雄安的，不是“旁边一汪风景”，是三样要命的东西：发水时替城扛住的容量，平日里替城滤过的Ⅲ类清，三伏天替城换气的水汽、苇林和鸟。雄安不白拿——用雨污、用低影响、用再生水、用无废、用材料账先接住，再把清淤、退耕、芦苇还回淀里。来而有还，才叫城淀共生。

  一、先借容量：九河的水，不都塞进管道

  白洋淀上承九河、下接大清河，一百四十多个淀泊、三千多条沟壕挤在华北平原上。它本来就是个大水盆，过去既怕干，也怕满。

  雄安不按老城市思路办：下雨先想蓄，枯季再补，太大就分。引江、引黄、水库、再生水、雨洪一起算，打通“八河一泵站”，2024年首次8条通道同时入淀，单年补水17亿多方，水位稳在7米上下。 这个数字不热闹，却决定两件事：枯季不露底，汛期有肚子。

  防洪那层更硬。生态防洪堤约328公里，集防洪、截污、交通于一体，扛过“23·7”流域性特大洪水，也扛过“25·7”区域性大水。 城里不靠一味加粗管子，而是“北截、中疏、南蓄、适排”：中央绿谷、片区调蓄池、浅渠先接雨水，剩下的再进河道、进淀。站在南拒马河堤看调度图，水在屏幕里像被重新教规矩——该进淀的进淀，该留城的留城，该走河的走河。

  二、再借清：河口湿地是肾，清淤是刮骨

  光有容量不够，水脏，淀会死。白洋淀2021年起全域稳在Ⅲ类，之后连续多年不退回， 靠的是外截、内清、河口再滤三把刀。

  外源先截。三县建成区雨污分流，城镇污水厂提标；78个淀中、淀边村做污水、垃圾、厕所一体化；府河、孝义河入淀口建功能型湿地，前置沉淀塘沉泥沙，潜流湿地用基质和微生物吸附，再进水生植物塘，像给白洋淀装了两个大滤芯。 水从一级塘慢下来，到潜流区几乎不响，出植物塘才放亮。

  内源更狠。污染鱼塘退了567个，清淤2700余万立方米；百淀连通疏浚约212公里，拆围堤围埝300余公里，143个淀泊重新通气；退耕还淀74.22平方公里，把硬围硬养让出来。 有一回在府河湿地赶上涨水，水面不蓝不绿，是一种温吞的清，草叶一根根立着。监测员说，Ⅲ类不是“能洗杯子”，是鱼能产卵、苇能扎根、人站岸边不皱眉。

  三、再借呼吸：苇、林、鸟，和城市争同一口风

  很多人把白洋淀当水库。住一阵才知道，它是“换气扇”。

  大面积水面蒸发，近百平方公里芦苇蒸腾，本身就是华北湿源；雄安再叠“千年秀林”和中央绿谷，把冷湿空气往城里引。秀林造林48万多亩，启动区“300米进公园、1公里进林带、3公里进森林”；从燕南堤经东部溪谷、中央绿谷到容东金湖，像一条会呼吸的走廊。夏天热气进苇荡降一层，进林地再降一层，到写字楼前没那么烫。

  鸟最不客气。白洋淀野生鸟类现已296种，比设区前多90种；青头潜鸭安家，彩鹮、低斑蜻回来，鱼类回到50种，细鳞斜颌鲴、中华鳑鲏都重现。 燕南堤原先是机耕路，卡着东西水系，后来开卡除堼、用清淤底泥堆出流虹月枕荷风三桥和两座鸟岛，水通了，鸟自己来。我在栈桥上看见骨顶鸡从苇缝里钻出来，不惊不躲——水不说话，它替水报信。

  四、城先瘦身：雨污、再生水、无废，不把脏活全推给淀

  借了要还会去。雄安第一步，是在城里先减负。

  容东片区东北角地下一座再生水厂，收容东和容城约20万人生活污水，预处理、生物处理、深度处理走完，出水准Ⅲ类，浇绿、洒路、补景观湖。全新区污水资源化利用率超99%，努力不让一滴污水直接入淀。 低影响开发更日常：透水铺装、浅渠、绿谷调蓄、初期雨水先滞先净，再进河道。

  固废也接住。雄安无废体系里，生活垃圾无害化、新建绿色建筑、医废处置均100%，累计800多个“无废细胞”，其中“无废乡村”“无废淀泊”直接贴着白洋淀。 容东再生建材把建筑混凝土破碎成再生骨料，回做路基、园林、回填；智慧监测建13类135种水污染源“指纹库”，丰收桥一类水站用指纹溯源，水质一异常，二十来分钟能反查到大致来路。 城把自己管细了，淀才不用替人擦屁股。

  五、还给淀：清淤泥、退耕水、芦苇不再烂在冰下

  返给白洋淀的，不是口号，是物料。

  清淤底泥经评估后，部分做绿化土、蓄水陶土、榫卯砌块，不简单回灌饮用水区；围埝拆掉归水，退耕出的水面种草、留鸟岛。芦苇最见态度——过去任它老在淀里、冻烂冰下，释放营养盐反而坏水；现在平衡收割，2024年全流域约9万亩，打水草6.4万亩。 割下来的分几条路：传统苇帘、苇席外销，安新合作社的苇帘建材发17个国家； 科研线做木塑、可降解薄膜、阻燃电热苇编；部分粉碎堆肥，回堤埝和绿地。蒲草进杨庄子创富工坊，做蒲墩、坐垫、拖鞋、猫窝。老淀民说“一淀芦苇一淀金”，早先编席换粮，现在编席、做材、做碳、做土，都比烂在水里强。千年秀林和白洋淀芦苇还做成降碳产品，约4万吨CO₂当量、交易169万元。

  这样算一笔回流账：白洋淀供容量、供Ⅲ类、供水汽鸟鱼；雄安还它水道、还它水面、还它芦苇去处、还它底泥出路。物在城和淀之间转职，不叫垃圾，叫“还没到下一任的料”。

  六、空船回码头，水自己会念稿

  黄昏从烧车淀出来，船空载，水却不像空。苇丛里有骨顶鸡，绿谷灯没全开，先见白洋淀那层薄雾。想起船工那句“敢捧吗”——底子清，不是天然清，是上游雨污分了、河口湿地沉了、底泥清了、围埝拆了、芦苇有人割了，城里再把再生水留一轮、把建筑垃圾磨成骨料，才换回来的。

  雄安不把白洋淀当城外水库。它向一淀借行洪的肚子、借Ⅲ类的清、借苇林鸟的湿气；再用雨污、低影响、再生水、无废细胞、材料台账接住；最后以清淤、退耕、芦苇资源化送回去。很多城市治水，恨不得把河封进管子、把湖圈成景区。雄安反着来：让九河仍入淀，让淀仍教城怎么蓄、怎么滤、怎么呼吸。将来人从启动区步行到白洋淀，不经过高墙，只经过绿谷、林带、湿地口，再一脚踩到苇边——那一程不用发公众号，水自己就把文章念完了。

  作者：伊石  

  编辑：王忠

  （参考资料：中国雄安网-白洋淀水质连续四年巩固保持Ⅲ类 河北水生态环境质量改善目标任务圆满完成；澎湃新闻-建在雄安地下的再生水厂是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