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小作文”风波,阿里AI ToB战略遭遇了什么

7.5万字,从立项到收缩,历时十个月。一位AI产品经理用一场近乎文献级的项目复盘,把钉钉的战略级AI项目“ONE”推到了公众面前。不到一周,钉钉副总裁马锐拉又补上一篇两万字的《置身钉外》,反复写下三个“心疼”,随后宣布离职创业。
接连两篇万字长文,像一次从底部和顶部同时发起的交叉验证。去年6月,钉钉产研负责人元安离职时也写过万言帖,直指阿里大公司病。一年后,同样的剧本再次上演,篇幅从一万字变成了七万五,从一个人写变成了两个人写。一个入职不到一年,一个被收购进来三年,两个完全不同来路的人,各自独立指向同一组症状。
一线产品经理说“我看到了这些问题”,上面副总裁说“我经历了这些问题”——再用“个人情绪”来解释,已经说不通了。这种交叉验证,让钉钉的组织病灶第一次被如此完整地暴露在公众视野中。更值得玩味的是,钉钉官方至今未做公开回应。
小作文揭开盘钉钉的伤疤
先看那篇7.5万字的《置身钉内》。作者滕雅辛(花名“幽素”),2025年6月入职钉钉,刚入职就加入了保密项目“ONE”,成了最晚进入的核心产品经理,也是最后一个留下并送走ONE的人。
ONE项目是钉钉创始人陈航(花名“无招”)回归后主推的首个AI原生战略项目。2025年8月,伴随钉钉8.0发布,ONE正式上线。它的核心逻辑很性感:依托大模型,把分散在群聊、文档、审批中的工作信息提取出来,生成卡片式信息流,让用户从“人找事”变成“事找人”。
上线第一周,DAU直冲300万。但随后,留存断崖式下跌。次日留存从45%暴跌至18%,7日留存跌破个位数。超60%用户打开三次以内永久关闭ONE。小红书、知乎、微博差评集中爆发,关键词高度统一:监视、内卷、压迫、打工人噩梦。
问题出在哪?幽素在文中剖析,ONE的失败源于两大核心原因。其一是发心太杂——产品至少承载了四层目的:替用户减负、替钉钉换代、替组织聚心、替集团卖token。当一个产品背负太多使命,就会成为一个“贪心而焦虑”的产品。其二是立场摇摆——钉钉从诞生起就站在管理者立场,核心解决“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的焦虑。而ONE的定位是站在员工角度做AI秘书,两种底层逻辑天然冲突。产品上线后被用户最集中的吐槽,恰恰是“AI变成了老板的监工助手”。
如果说幽素提供的是“事实依据”,马锐拉输出的则是“价值判断”。他在文中写道:“那种高压,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那种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我知道。”作为钉钉前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他印证了幽素描述的一切。
在阿里反复强调“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的价值观下,马锐拉抛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一个组织进入极高压状态时,“员工第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员工排第二,还是说员工永远要在第二位让步?
两篇长文拼在一起,钉钉的组织图景清晰可见:极度高压、高强度迭代、管理者焦虑传导至每个角落,员工在巨大的消耗感中日渐迷茫。
钉钉为何内耗?
为什么一个AI战略级项目,最终演变成一场服务于高管意志的内部消耗战?这得从钉钉的真实处境说起。
2025年初,阿里CEO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点名钉钉,称其是集团“非常重要的To B资产”,也是面向To B领域“最重要的AI应用之一”。钉钉不再只是一个协同工具,而是承载着阿里在企业级AI市场建立主导权的战略使命。
同年3月,阿里收购陈航创办的“两氢一氧”公司投资人股份,无招回归钉钉出任CEO,原CEO叶军回归集团。无招与吴泳铭关系颇深——1999年进入阿里实习时,无招最早跟随吴泳铭;后来两次离开阿里,又两次被他召回。
他回归的背景,是阿里全面转向“AI驱动”战略,需要在To B领域找到AI落地的核心抓手。

但无招回归后的管理风格,很快引发了巨大争议。他推行了一套堪称“军事化管理”的考勤制度:全员9点上班并召开早会,午休缩短至45分钟,晚上21点开晚会总结工作。
上班期间禁止使用微信、小红书等社交平台,所有工作沟通必须用钉钉。有员工爆料,CEO凌晨12点半巡楼查岗,发现工位上没几个人,第二天开会质问员工“为什么提前下班”。
这套风格迅速在网上发酵,钉钉所在的C6大楼被员工调侃为“阿里缅北”。工作节奏变成了“9127”——早9点到凌晨12点,每周7天。高强度拉满的结果是离职率飙升。据媒体报道,钉钉从高峰期的1900余人,半年内流失至约1600人。
马锐拉在《置身钉外》中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悖论。作为公司高管,他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HR会打电话说“老板刚刚路过你的工位,问你在哪儿”。他反复拷问自己:“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他最后决定离开,留下一句话:“如果我要用失去所有生活的代价实现一家公司的理想,那我又有什么资格描绘AI改变世界的蓝图?”
去年6月,无招和叶军交接时,钉钉产研负责人元安离职,写过一篇万字长文直指内部组织病灶:“真正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各种推诿拖沓的人越来越多”“野狗盛行,白兔堆积”。那篇文章惊动了马云,他在内网回复了“写的很好”四个字。但那篇长文最终只解决了一个人的情绪,没有解决结构性问题。
时隔一年,同样的剧本再次上演,篇幅膨胀到七万五,角色从一个人扩展到“底层加高层”的联合发声。问题没有解决,只是被拖了一年,然后以更猛烈的方式卷土重来。
阿里AI ToB战略遇阻?
钉钉为何陷入如此剧烈的内耗?表面看是管理风格问题,深层原因则是这家公司正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用户规模庞大,但根基并不稳固。
截至2025年,钉钉坐拥超过7亿用户,覆盖2600万家企业组织,在中国协同办公市场占据约32.7%的份额。但正是这份庞大的用户规模,反而成了沉重的包袱。其付费转化率长期低迷,2025财年超过30亿元的订阅收入,难以覆盖日益膨胀的运维成本。
更棘手的是竞争对手正在步步紧逼。飞书虽然在用户规模上只有钉钉的零头——月活约3000万,但其年度订阅收入已超过3亿美元,用户价值远高于钉钉。企业微信则凭借微信生态的天然连接优势,在客户关系管理领域建立起难以逾越的壁垒。
阿里对钉钉的期许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在叶军时代,钉钉的核心任务是商业化转型和盈亏平衡。等到无招回归,任务升级为“用AI重新定义办公入口”。
从蕨、木兰到悟空,无招用充满东方美学的符号为产品注入生命力,但每一次改元、每一个新logo背后,都是一场内部架构的推倒重来。有前员工形容,“无招回归后,组织架构彻底打乱重组,到最后能走的都走了”。
当商业压力与个人证明需求叠加在一起,钉钉的AI转型从一开始就背负了过多重担。ONE项目的溃败或许只是一个开始。钉钉的前路并不好走。
在阿里内部,钉钉与夸克等创新业务已被划入“其他”板块,失去了独立事业部的地位。在外部,飞书正凭借更好的产品体验和更高的客单价不断蚕食钉钉的高端市场,企业微信则依托微信生态快速扩张。无招的AI豪赌——悟空Agent——能否成为钉钉的转折点,眼下尚无定论。
但比产品成败更耐人寻味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让自己员工感到“需要先把自己从系统里打捞出来”的组织,真的能打造出为员工减负的AI产品吗?当一个号称“让工作更简单”的办公软件,自身却让员工陷入“9127”的循环,这样的产品底色,恐怕不是更换一个logo或发布一个AI平台就能改变的。
接下来,轮到钉钉做出选择了:是继续沉默,还是真正去确认“痛苦的来源与根因”?
财经号声明: 本文由入驻中金在线财经号平台的作者撰写,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中金在线立场。仅供读者参考,并不构成投资建议。投资者据此操作,风险自担。同时提醒网友提高风险意识,请勿私下汇款给自媒体作者,避免造成金钱损失,风险自负。如有文章和图片作品版权及其他问题,请联系本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