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末斋往事——悼念微书大师周新生兼浅析其微书得失与沉浮

折扇微书“红楼梦”
萍末斋往事
——悼念微书大师周新生兼浅析其微书得失与沉浮
文/周逢俊
1月5日,我接到凤生的电话,说他哥哥周新生今天在巢湖人民医院去世,享年72岁。当时,我正在北方一个小城参加活动。我让凤生把手机递给新生的老伴儿玲子,玲子还没等我说话,就呜呜哭开了,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劝她节哀顺变。
哑默几分钟后,我对玲子说,非常抱歉,因事不能前往致奠,希望她理解,回家乡时一定登门看望。之后,我即刻安排人在巢湖的二儿子周旭涛代表我参加吊唁。
对于新生的去世,应该说,我并不感到意外。几十年前,他就患有严重的气管炎加肺气肿,每当犯病时就喘不过气来。而精疲力竭的他像早已走到生命的尽头,却又几番迁回在生死之间。或许是病榻前的慰藉,让他迟迟不忍离去......
老伴儿多年服侍,昼夜悉心照料,汤药随时伺候,唯恐有误;在医院工作的女儿女婿,关键时刻总能做到及时救治,尽责尽孝。虽卧床多年,却也没遭多少罪,这应该是他一生的福报吧。
尽管如此,这一刻,当我听到噩耗传来,也悲从中来,不禁潸然泪下。谁让在那些难熬的艰苦岁月里,我们是好朋友,是一对难兄难弟呢!
20世纪80年代中期,巢湖文艺呈现一时之盛: 诗歌、小说、散文、美术、书法、曲艺等,大家的创作热情空前高涨。而我的爱好不仅有美术,对书法、写作也有涉及,各领域都有志趣相投的朋友。
那时,小城文艺界把我与周新生并列称为“巢湖二周”。尽管当时的我处境尴尬,身份不能确定:农民、泥瓦匠、业余画家、山坳村夫、圩上渔父(裕溪河畔当上门女婿),一个出身寒门,自幼在荒山野岭从事刍荛之事的人,爱好美术本身就带有嘲讽意味。
适逢巢湖市成立国画院,到处传,说我要被特招到画院当专业画家。后终因农村户口,又无学历,再加上人为的阻力,我不仅没能进画院,反而连院外挂名的名誉画家的头衔也被除名了。
失落的我没有归属感,自己在大街上办了家“墨浴斋”书画培训班,那时常有文艺界的朋友来“墨浴斋”交流,新生是常客。
我与周新生初次见面是在一次文代会上,当时,我与其他人一样,还没见过新生的作品,就已经被他的传奇故事所打动。
论资历,我18岁那年就参加巢县文化馆“工农兵业余创作学习班”的活动了,算来也是巢湖文艺界的老骨干了。相比之下,周新生算是新人吧。以前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人? 后来,经文化和旅游局工作人员介绍,周新生不是本地人,是通过招工来的巢湖的新学员。

周新生在邮票上微书唐诗
后来听圈子里的人说,有一个叫周新生的人天赋异禀,他可以在一根头发丝上写一首唐诗,他的成就已引起文化管理部门的关注。当时我连什么叫微书都不知道,对在头发丝上写书法百思不解,也非常好奇(后来才知道,在他写的微书旁放一根头发丝作比较)。当然好奇的还不止微书,更多的是关于他的传奇故事,他的经历与我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业余爱好者,没有高学历。除此之外,他的条件比我好得多,至少他还是正式工人。
其实,我们彼此早已惺惺相惜了。只是他命运的寒冬因春风的眷顾正在消融,而我的前途如同在夜的峡谷里艰难跋涉。
他原是铸造厂的工人,招工后一直在厂里干粗活儿,扛包、拉大板车,几乎全是强度大的体力活儿。尽管如此,那时一个下放学生能被招为正式工,再苦再累也是高人一等。
新生个头儿不高,但结实有力,干起活儿来勤勤恳恳。到哪儿都是笑容可掬,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他不惹是非,心灵纯净,没有多少交往的朋友。他有两个爱好,一个是拉二胡,再一个就是写微书。
新生私下除与我往来频繁外,还与两个人常打交道。一个是省城著名书法家方绍武,并拜了方先生为师。方先生擅长楷书,新生就先从楷书入手。还有一位是他厂里的老师傅,上海人,名叫周凯,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就是拉二胡,周凯视他为忘年交。周新生调到文联后,有一天晚上约我去铸造厂的周凯处,听他们拉二胡。后来才知道周凯的二胡水平比周新生更胜一筹,尤其在情感的把握上达到了专业水准,这也是新生常来的缘由吧。
夜晚是周新生一个人的世界,他住在仅床铺大的地方,相当于挪一块空地能把屁股塞进去就行,灯泡挂在距额头不到10厘米的高处。这样的环境,足以让他安静下来写微书。他喜欢把自己关在听不到嘈杂声音的旮旯里,除去杂念,心无挂碍。
写微书时,他左手拿高倍放大镜,右手书写,还要写繁体字。这时,就要屏住呼吸,把一个字写结束才能舒一口气。虽然他练就了屏住呼吸可以写一个难度大的字的功夫,却也落下了气管炎和肺气肿的病根。
他一坐就是一夜,经常写到天快亮时,才和衣倒在床上休息一会儿。起床后,手忙脚乱地洗漱,匆匆赶到食堂吃几口冷菜冷饭就赶去上班。经年累月皆如此,风雨无阻。
微书与他的工作、生活,与他的理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相互撞击的结果却出人意料,竟能撞出理想的火花。他的这些事迹也渐渐地被曝光,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一度被神化,真是人生不幸微书幸。
很快,他的微书作品常见于各种报刊,多少年的奋斗终有了回报——他被调到文联当专业创作人员。这一华丽转身,给这个古老小城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一时成为文艺界的焦点。甚至,在家庭教育上,周新生都是常被提到的典范。
命运的改变让他对未来充满希望,事实上,他的努力给他带来了不止名誉,还有物质上的改善。几乎每天都有人登门求字,虽然那时没有人花钱买字,但请客吃饭,或送一些礼物倒是常有的。也因此,他家很快便成了俱乐部一般。
幸福来敲门总是那么突然。这期间,他找到一个十分贤惠、勤劳的爱人,不久又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但这还不是他的高光时刻,周新生最声名鼎盛时,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就微书所能达到的成就而言,这十年时间是他人望其项背,他本人已再难超越的顶峰。
1985年,还是搬运工的周新生在一粒芝麻上写下王之涣的《登鹳雀楼》,该作品在日本展出,被誉为“东方艺术的奇迹”。1989年,他在普通九寸折扇的一边扇面上,用微书写《红楼梦》前49回,共计285078个汉字,被专家鉴定为微书世界之最。1990年,他在一枚普通8分邮票上书写150首唐诗,共计3023个汉字,再创世界之最。1994年,他在一根火柴棒横截面那样大的面积上书写了5首唐诗,共计100个汉字,打破了1992年上海“天下第一微书擂台”的吉尼斯纪录。他三创世界之最,并获得上海大世界吉尼斯总部发给的“大世界吉尼斯之最”的证书。没有超人的耐力和勤奋的精神,孰能达到如此成绩?对他来说,天道酬勤不是一句空话。

“吉尼斯之最”证书
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让他喜泣不眠的通知——时任省委书记要亲自接见他,参加省委一个表彰大会。适逢改革开放如火如茶,城市进行重新规划。城南一带加天河两岸焕然一新,周新生的命运再次转折——时任市长送给了周新生一套位于城南新居民区的住宅,作为对他的奖励。
我与新生交往是在他一无所有时,刚调到文联工作的时候,尽管有了些荣誉,却改变不了他依然奔波劳碌的现状。我与新生一样,都属于自学“成才”,都是被人轻视没有学历的“业余爱好者”。对于周新生势不可当的劲头,一连串的好事又总是夹杂着许多复杂的人事纠葛。一个人的成功单靠勤奋远远不够,还要具备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的坚毅,越战越勇,方离目标越来越近。反之,则会磨蚀你的意志,不敢做一名斗士,就会消沉而颓废到平庸。此时,周新生也面临着这一严峻的考验。
什么叫“才”?不同人的眼光有不同的看法。倘若你的爱好有了价值所依,当一脚踏进被认为“成才”的大门时,另一脚也已踏进是非之境了。会被无端诋毁,甚至铺天盖地的不利言论都会如脏水一样泼向你。人言可畏,它是无形的杀手,随时都可能从心理上摧垮你,让你变得更加自卑。
在专业行家面前,你除了不卑不亢以外,还要斗智斗勇。不惧怕,不动摇,放大你的才华,巩固你的绝招,与是非保持距离,始终做到特立独行。既然是这个“才”字惹的祸,那么就干脆“才”到极致,这是我一向的主张。
通常说,婚后有了一个小家,又有了理想的工作,精神上能得安慰,应该是安稳的生活了吧,回答是否定的。“盛名”之下的周新生,从扛包、拉大板车的困境中,又进入一个无规律的生活陋习中,让他在贫困孤独、无人照料的小屋里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那时,他的爱人小玲子还在老家肥东一个郊区工作。周新生一个人在城角租了一个破落的小院,一间小黑屋把自己蜗居在里面。当时,他的心境与这小屋是成正比的,屋虽小意气扬,但处幽暗心自明。从工厂搬到这里,于他来说是一段遥远的苦旅。所有的需求都是奢侈品,但一张桌、一盏灯、一张床、一管笔,以及一腔热血,足可养浩然之气。
有文人给这小屋起了个名叫“萍末斋”。其意有三:“萍”,浮于水,飘忽不定,新生以自喻,其一也;“末”,微小,新生以微书见长,又因屋小人微,故名之,是为其二;微中见大,居萍末而蕴鸿鹄之志,其心之野也,为之三。然生活要一天天地过,生命就在分秒中新陈代谢,轻重失衡就会生出邪异。
表面看新生,是既“粗壮”又极“心细”之人,可他生活不会自理,严格地说,他不会把精力用在那些琐碎的生活小节上。白天与黑夜不分,二十四小时滚动式超负荷工作。吃最简单的食物,只要填饱肚子,冷的、热的都行。
工厂每天上班,生活秩序稳定,可当他得到自由时,反而管理不好自己,完全打乱了生活秩序。由此,他在这黑暗中无意识地把健康交给了可怕的“魔鬼”——气管炎严重到己成肺气肿,日夜纠缠,他却没当回事,好在年轻还能扛得住。
他被机械地卷入时间的链条,不停地运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争取!争取!争取!他不断加码工作量。坚持! 坚持! 坚持! 他把黑夜当白昼,把生命的烛光一起点亮。营养得不到供给,睡眠得不到充足,冷暖得不到调适。他完全投入“战时”状态,用青春赌未来。殊不知,按既定目标设定美好的未来,只不过是一场梦境。怀揣梦境的人很多,能实现的人屈指可数,况且健康才是事业的根本。
可是,他踌躇满志,当理想与现实不能遥相呼应,身体已失去某种内在的抗衡力量,却依旧野蛮前行,很快陷入固执、盲从,而不自知。我为周新生的偏执如此失控地滑行而担忧。
转念一想,就当时而言,周新生没有那么多远见,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第二条出路,所以除了无奈,又能怎样呢? 明知微书会越走越窄,如不能审慎调控,坚持下去就等于对自己的暴虐管制。为此他只能选择一如既往。我曾亲眼见到周新生生死之际的危险时刻,而无人知道。幸好那天我及时赶到,才避免了一场大祸。
那是那年冬天的一个上午,风雪交加,我骑单车去城南办事。办完事后,恍惚间总觉得有什么事让我隐隐不安。忽然想到很长时间没见周新生了,便转头骑车往沿河外去“萍末斋”。
这里原先叫河南网,距护城河向南约一公里,以织网为业而故名。公路两边的房子集中挤压成一大片,参差杂乱地向巢湖畔延伸。穿过逼仄的小石子巷,后面是破院残垣和一片菜畦。顺着水塘往前十余米左拐,弯到一个墙角处,有一间红砖黑瓦的矮小庭院。院门有棵碗口大的石榴树,几根树枝斜斜越过围墙伸进小院,这里就是萍末斋。周新生来文联工作后,在这里租了间简陋的房子,算是能挡风遮雨的安身之处。
门紧闭着,门闩紧插,敲门无人回应。“里面一定有人”,我正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即刻攀上门边的石榴树,翻进小院。我快步走到门边,一脚将门踹开,里面一股子煤气味扑面而来,新生趴在小桌边一动不动,脸歪向一边,面如土色,手里还捏着一管细毫笔,灯依旧亮着。
我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却不能应声,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整个人如一个软体动物。“坏了,一定是煤气中毒了!”直觉告诉我,他的情况虽十分严重,但还有意识,应还有救,时间就是生命。我迅速把窗户打开,一边清理一边烧开水,又快把开水吹凉喂他喝下,可才喝了几口,他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再喂,再呕吐,反复几次后,才止住了呕吐。可他不能讲话,头微微动着想抬起来,可又偏向一边昏昏迷迷,口里呼噜呼噜喘着带痰的粗气。
我把他抱到床上,拧了把热毛巾擦拭后让他睡下。随后,我煮了面条给他喂下,这才开始好转,脸色由灰暗变得稍泛红晕。虽然不能说话,但也没有什么大碍,我便放心了些。那时家里没电话,只好骑车满大街地找电话通知他的单位,由单位通知他的家属。等到来人,我这才放心回去。
其实,室内的温度并不高,但为了保证他正常的微书创作,必须让笔尖保持润滑度。而为了打破微书纪录,他一次次尝试着挑战极限,可最大问题就是,当笔尖蘸上墨,一提起就干了,无法进行。后来有人给他专门制作了这种保持润滑的墨,用一根毫尖的棱角书写也不会干。可到冬天,最麻烦的事就是结冰,我们那里的冬天没有暖气,室内和室外差不多冷。不要说写微书,我画画时,常常都是带着冰碴往纸上刷,要不停地加开水化开。周新生必须用煤炉保持温度,但窗户要保持通风,否则就会煤气中毒。
几年后,新生乔迁新居,玲子也从肥东回到巢湖,照顾新生的日常生活,事业与家庭都有了转机。
作为旁观者,我觉得他又一次错过了调整事业的机会。那时作为老朋友,我几次说出心里话,并分析可能遇到的未知困难,但他都未置可否。
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对于新生事物一时弄不清楚。大胆的人早已提前谋划,辞去公职自谋职业,做生意开工厂,哪里赚钱哪里去。保守的人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国营单位钻。文化单位更是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电影院、剧场、展厅,均可以被私人承包,只要有证就可以自由经营。比如,画展、书法展,不需要经过文化馆培训、挑选、检查、批准也可以办展。各行各业都在强调实现个人的价值,自由买卖,自负盈亏。
这是一个新旧交替、各抒己见,又瞬息万变、充满矛盾的时代,每天有人哭有人笑,笑的人忽变成哭,哭的人忽变成笑。许多曾被称为一方名师的书画方家,此时失去方向,渐渐落入末路光景,变得一蹶不振。
周新生的崛起却正逢其时。先是招工,后进文联,成了国家干部,走的又是冷门——他成功了。可是短暂的交替,如同他的微书事业一样,单凭着自然的过渡,毫无察觉就到了青春的危机。改变要有非凡的洞察力和魄力,事实上很难做到。他好不容易走进他梦寐以求的文化单位,既拿工资又能卖字,他不可能想到改变什么。
回想起来,他随着官方报道在地方声名鹊起,从当初有人送礼求字到直接购买,书法成了商品。那时价格低,买的人并不多,但他也是文艺界面向市场最早的先锋。
问题是人家花钱所求的都是能挂在室内,当中堂或条屏用的大字,没有人买微书收藏。倘若他能静下心来研究真草隶篆,不断提高书法水平,再把微书名气扩大到书法艺术上来,我想,凭他的那股耐心和韧劲,一定会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他的认知仅局限于地方而未能拓宽思路,缺乏危机意识,以为那份荣誉就是永远的护身符。当然,他也写大字,或在石碑上给人抄字,只写正楷,就是把微书放大的那种——中规中矩、平稳方正,毫无艺术的感觉。天长日久,墨守成规,随着书画界后起之秀的不断居上,他渐渐隐入了幕后。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身体失去健康,气管炎加速了肺气肿的病情,上两层楼梯都显得艰难,每走几步就要站会儿喘气。20世纪90年代初,我离开家乡时,他的身体状况就已很糟糕。如此这般下去,他很快就跌入了无人问津的境地,人生无常,怎么能不令人嗟叹感伤呢?
如果把他的微书成就跟伟大理想联系起来,实在让他承受不起。实话实说,他的兴趣仅限于一个完美的袖珍世界,如开一个小作坊把手艺做到极致的师傅,与周围买他账的人和谐共生,在世俗中能被另眼高看,有尊严地活着就足矣,仅此而已。
改革开放转型之初,温饱虽然得不到满足,但老百姓的生活也算有点了盼头。周新生的家此时也是温馨而和谐的。他的爱人小玲子跟他一样朴实、憨厚、善良,他的女儿聪明、漂亮,后来成为西安医学院品学兼优的大学生。
夫妻俩又都有相似的性格和认知,即使受委屈了,背后空发一番议论,气消了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时间一长,有超前议论者蔑视地说:“精密仪器可以做到,他一根头发丝微书那么大的空间,可以分出几十根头发丝大的微书而效果一样好,人写微书有什么用?”还有人讥讽地说:“微书适合当特务,可现在连特务也当不了.....”。求全责备时有发生,他听了一般不敢反驳,他的懦弱助长了那些轻视和不屑。
对朋友,他真诚而实在,但又因人而异,常做了应该做的事,却又因善良而后悔。总之,他把生活与艺术浑浑噩噩地搅和在一起,世俗的尘埃渐渐地把他变成平民艺术家,潜移默化,适应融合。
但让我感动的是,无论什么时候,新生和玲子对我都是另眼相看。在我人生最低落的时候,正是他的“盛世”,而我是新生家唯一的常客。那时,他的话题最多的是微书:什么芝麻粒上写什么诗呀,头发丝宽度还可以再微一行呀,邮票上争取写多少字呀,或参加北京什么展呀,到上海领奖呀,去省城开会呀,等等。
那时,真正是他青春燃烧的岁月,那专注就如同一个十足的“傻子”,好像除了微书什么都不在他的脑子里。人情世故的缺失,导致他遇到的种种困难似乎都无法解决,最终归于寂寞和平淡。
我羡慕新生有好的传承、好的基因,他的父母都具有不凡的品格,兄弟都有才。记得有一年清明之际,新生约我去他老家南陵县城,见到了他的父亲。老人家仙风道骨,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获奖多多,又多才多艺——会吹拉弹唱,还舞得一手好剑,活过了百岁。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周巢生也能写微书,曾把《三国演义》写在一张四尺整张的宣纸上。周凤生、周庆生既喜欢书画,也爱好音乐,凤生的葫芦丝吹得很有专业水平,曾在北京演出。他还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弟弟叫朱斌,很了不得。记得我离开巢湖前夕,我们在合肥相聚,得知他已考到瑞典,在读博士。
新生父母离异后,他的父亲又成了新家,夫人陈老师是新生的后母、凤生的母亲。陈老师的弟弟陈伏虎竟是我在银屏秀芙小学读三年级时的班主任,也是我前妻在钓鱼小学读书时的老师,世界真小,又是那么机缘巧合。
新生是个特别耐心和细腻的人,细得如他的微书,但这种细是好还是坏,需商榷再论。我个人认为,他有他的局限性,只是不该变成一种性格,囿于小我境界,无法破茧成蝶。
他有许多行为让人不可理解,用“啼笑皆非”这个词可能有些过,但作为老朋友,他会原谅我的直率。比如,他有一个好习惯,每天坚持写日记,但日记的内容让人有些索然——每天从早到晚,每一个时间段都有记录,来什么人,喝什么茶,买什么菜,写什么字,花多少钱,赚多少钱,从哪儿到哪儿,不放过一件小事,事无巨细,名副其实的流水账。这使我想到鲁迅先生也有过类似的日记,如这样想,倒也别有一番小情趣。字写得工工整整,所记日常与岁月一样重复,不厌其烦,却乐此不疲。
他似乎从不读书,至少我没见过他认真读一本书,他用微书抄《红楼梦》,抄《唐诗三百首》,但他并不在意书中所云者何。
我在想,他如果把天天写日记的内容改成读书笔记,把写流水账改成对社会的观察,提高认知、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做一个观点独特、思想深刻,有雄心大志和精神自由的艺术家,那一定是另外一番境界了吧。
作为新生的老友、难兄难弟,我常在惋惜之余又一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上述表达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局限性,或者说他的轨迹是有定数的,认命是他自己的选择。尽管如此,在当时我们那一辈当中,无疑他是佼佼者。
更何况他的微书成就,也足以让他的人生完美而无憾,他的专注、勤奋永远勉励着后人。
在缅怀友人的伤感之际,我怀着与有荣焉和“伤仲永”的双重心情,把心里话如是说出来了,也不失老朋友间的那份真诚和互爱吧。斯人已去,思念长存,祝老兄一路走好!

本文发表于《青年文学家》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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