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千里
这月光,我想是认得我的。
它一定认得二十年前那个拎着一包全部的家当、挤在绿皮火车里北上的青年;也认得今夜这个在三十楼窗前,与它对望的中年人。
想想人这一辈子啊,很多东西,似乎是不经意间,这二十年的光阴,就被月亮一眼看穿了,不带有一丝的疑虑。
回想初到北京的日子,人和心都是悬着的。虽然说那时候弟弟也在北京,但依然感觉自己像一株无根的萍,在浩荡的京都与不息的车流里,四处飘荡。
那时的我租住在城东一个大杂院里,一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进去都需要拉开电灯的那种,夏天热得像蒸笼。
很多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一个人在平房的周围游荡,距离住处三百米的那棵老槐树下,就是我经常驻足的地方了。
月圆的时候,月光从参差不齐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成一片碎银子。
那时想的,是故乡那条叫不上名字的小河,以及母亲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时,那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温柔的影子。
那时的思念,是具体的,带着孩提时母亲做的饭菜香,衣裳上皂角的清香。
思念是一根细细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牢牢系着我的心,让我在漂泊中不至全然迷失。
多年后再回首,我发现日子渐渐被许多别的东西填满了。
从一所民办大学辞职后,我毅然决然地从一个门外汉,像个疯子一样,一脚踏进了股市的洪流。
以至于很多年,K线图的红红绿绿,成了我生活中最惊心动魄的色彩。
记得那几年,看着自己的分析文章和一批国内知名教授能够并排放在一起被股民所追捧的时候,心中难免有那么一丝得意。
那段日子,由于奔波在几个电视台做股评嘉宾,似乎连月亮都看得少了。
一直到2015年股灾来的那个夏天,积蓄如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声无息。
我一个人在长安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华灯初上走到夜深人静。
当我猛然间抬头,月亮还在老地方,冷冷地照着。

它照着我的得意,也照着我的失意;照着我的拥有,也照着我的失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北漂,与在股海中的沉浮,原是一回事。
我们追求的,是一个绚烂的、能证明自己的泡沫;而月光揭示的,却是泡沫之下,那亘古不变的虚无。
我们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努力地盖起一座座属于自己的巴别塔,而月光,只是静静地瞧着,瞧着这塔如何垒起,又如何显出裂痕。
就这样,故乡又在我的思念里多了起来。
尤其是这几年,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后,那份对故乡的思念,似乎也在悄然地发生着变化。
它不再是少年时那种甜而微酸的牵挂,而成了一种钝重的、关乎生命本源的叩问。
我不再仅仅思念母亲做的饭菜香,父亲沉默的背影。
我似乎有所感觉,那就是北京这个地方,时间是飞驰的,是日新月异的,是K线图上跳动的数字;而在故乡,时间仿佛是凝滞的,是门前老榆树一圈圈缓慢生长的年轮,是河边那片月影,千百年来的涨落与圆缺。
进入到2020年之后的这五年,我的人生就在这快与慢的撕扯中,让我成了一个两面的人。一面在会议室里唇枪舌剑,算计着得失盈亏;另一面,却在某个深夜,被一段偶然听到的乡音,或是一阵秋风里熟悉的气息,瞬间击溃,只想做那个无忧无虑、看月亮的孩子。
我知道,月光是公平的,也是残忍的。它不同你此刻是身价千万还是负债累累,也不同你是围炉夜话还是子然一身。
它只是那样静静地照着,便将所有的悲欢都笼上了一层清辉,使之显得不那么真实,又格外地苍凉。
它像一位最高明的画家,只用一种颜色,便勾勒出人世间所有的轮廓,也遮蔽了所有纷繁的细节。
当我静下心来,让绚烂归于平淡,喧嚣终于沉寂。
发现在这月光下,股市的涨跌,合同的签废,人情的冷暖,都渐渐褪了色,缩成生命背景里一片模糊的噪点。
凸显出来的,唯剩下这千里之外的相思,如一根银针,清晰而锐利地刺在心头。
中秋月圆夜的前夕,我关了灯,让月光更多地流进来。它流在地板上,像一摊宁静的水银;流在我的身上,带着一种遥远的、安慰似的微凉。
我知道,在千里之外,这同一片月光,也正落在我故乡的屋顶上,落在那条安静的河面上,落在我年迈父母霜白的鬓角上。
我们望着同一个月亮,我们的沉默,便在月光里相遇了。
这月光,是时间的信使,是空间的渡船。它什么也不说,却道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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