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商银行股东大会拷问:三重困局缠身,激进时代终落幕


六月的杭州,一场看似寻常的年度股东大会,撕开了浙商银行潜藏于水面之下的经营隐痛。
2026年6月8日,浙商银行2025年度股东大会现场座无虚席。历经一年多深度换血,由董事长陈海强、行长吕临华领衔的全新高管团队,首次完整站在投资者面前。过去十二个月,这家全国性股份制银行完成“一把手”更迭、两名新任副行长走马上任,同时撤销监事会重构公司治理体系,内部格局迎来翻天覆地的变革。
高管层完成新旧交替、治理架构同步革新,市场本期待浙商银行借此破除发展桎梏。但整场股东大会下来,机构投资者与中小股东接连抛出尖锐质询:盈利断崖下滑、地产不良积重难返、资本红线岌岌可危、股价长期破净、历史遗留包袱悬而未决、合规整改进展迟缓。六大争议问题,勾勒出当下浙商银行最真实的经营窘境。
从曾经依靠激进投贷联动、表外资本运作快速崛起的新锐股份行,到如今深陷盈利、资产、资本多重矛盾的困境银行,浙商银行的滑落轨迹,不仅是单一机构的发展阵痛,更是国内中小股份制银行转型失速、区域化内卷、行业盈利见顶的真实缩影。
01、盈利失速:息差承压,投资业务暴雷
此次股东大会所有矛盾的起点,是浙商银行上市以来首次出现营收与净利润“双杀”的尴尬局面。
翻看2025年年报数据,冰冷的数字直观印证了经营颓势:全年实现营业收入625.14亿元,同比减少51.36亿元,降幅7.59%;归母净利润129.31亿元,同比下滑14.85%,盈利跌幅创下该行上市以来历史新高。在此之前,浙商银行已连续五年维持营收正增长,稳定的盈利能力曾是其区别于同业中小股份行的核心优势。
净息差收窄是全行业共性难题,但浙商银行的特殊之处在于,自身双重盈利支柱同步崩塌,进一步放大下行压力。2025年该行净利差跌至1.46%,同比下行6个基点,净利息收益率1.60%,同比回落11个基点。在实体经济信贷需求疲软、银行业普遍让利市场的大环境下,资产端收益率下行幅度远超负债端成本压降空间,传统信贷业务的赚钱能力持续弱化。行长吕临华也在现场直言,新班子上任后摒弃过往高风险高收益的投放模式,主动下沉风控标准、收缩高波动授信资产,短期之内,信贷业务很难实现业绩反弹。
真正击穿盈利底盘的,是非利息业务的崩盘式回落。2025年浙商银行非利息净收入仅有180.55亿元,同比锐减44.38亿元,下滑幅度高达19.73%。其中最受市场诟病的交易类资产业务,全年产生近48亿元公允价值亏损,直接吞噬全行近八成的年度利润;与此同时,财富管理、投行托管等轻资本中间业务转型不及预期,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缩水16.38%至37.52亿元。
一增一减之间,暴露了浙商银行长久以来的结构性弊端:过度依赖金融市场交易业务对冲信贷业务短板,却并未搭建配套的风控对冲机制。债市牛市时期,交易资产能够制造超额收益;一旦市场风向反转,激进的资产配置策略便会直接反噬整体业绩。这种不稳定的盈利模式,在行业下行周期中,已然成为悬在浙商银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02、资产隐忧:高额出清难解存量坏账
如果说盈利下滑属于行业周期性问题,那资产质量的持续承压,便是浙商银行无法回避的内生性顽疾,也是本次股东大会股东质询最为密集的板块。
为压制不良数据,2025年浙商银行不惜代价加大风险出清力度,全年累计通过核销、批量转让、债务重组等方式处置不良资产511亿元,计提资产减值损失243.8亿元,该项计提成本占全年营收比重逼近39%。直白而言,该行近四成的经营收入,全部用于填补坏账窟窿。
超高成本的风险处置,换来的成效却微乎其微。截至2025年末,浙商银行不良贷款余额依旧高达260.37亿元,体量并未出现实质性下降;不良贷款率仅从1.38%微降至1.36%,全年下行幅度仅有0.02个百分点。更值得警惕的是,风险缓冲屏障正在不断变薄,期末拨备覆盖率降至155.37%,同比大幅回落23.30个百分点,距离150%的监管红线仅有一步之遥。这也意味着,后续该行可用于对冲坏账风险的缓冲空间已然见底,无法再通过大额计提美化账面数据。
风险根源,要追溯至数年前房企授信的盲目扩张与表外平台野蛮生长。2017至2023年期间,该行房地产对公贷款规模从732亿元暴涨至1777亿元,五年增幅超240%,房企授信集中度长期位居股份制银行前列。伴随地产行业深度调整,过往埋下的隐患集中爆发,抵押物贬值、项目停工、回款周期拉长,存量房企不良彻底陷入处置僵局。
除此之外,早年浙银资本、浙商产融两大平台的违规运作,至今仍在持续消耗企业利润。依托两大平台,浙商银行曾大规模布局合伙基金、非标通道业务,一方面百余亿股权投资资产沉淀无法退出,27支管理基金中超半数注销或经营异常;另一方面关联民营企业授信暴雷,催生超百亿不良资产,相关案件甚至牵扯高管违纪违法,历史坏账至今仍在逐步消化。
风险还在向零售端蔓延。2025年该行个人贷款不良率攀升至2.45%,同比大幅上行0.67个百分点,其中经营贷、消费贷不良涨幅尤为显著。对公地产+零售信贷双线承压,叠加省内信贷集中度持续攀升——全行超三分之二新增信贷扎堆浙江一地,区域、行业双重集中的风险结构,让浙商银行的风险抵御能力愈发脆弱。
03、双重桎梏:资本告急叠加治理争议
盈利造血不足、资产风险高企,最终传导至资本层面,让浙商银行陷入当下最难破解的经营死局。
2025年末,该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8.4%,相较于7.75%的监管底线,安全垫仅有0.65个百分点。2026年浙商银行被正式纳入国内系统重要性银行序列,新增0.25%附加资本考核要求,核心一级资本实际准入门槛抬升至8%,原本狭窄的容错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对于商业银行而言,资本是信贷投放的根基,资本余量不足,直接限制业务扩张边界,倒逼银行放弃高收益信贷资产,转而配置低资本消耗、低收益率的利率债、政金债,进一步拖累业绩修复。
内源补血乏力、外源融资受阻,成为摆在管理层面前的双重难题。一方面,在净利润大幅下滑的背景下,浙商银行依旧维持每10股派1.31元的分红方案,全年分红总额近36亿元(含税),高分红策略直接削弱留存收益补充核心资本的能力,股东对此争议不断;另一方面,A股股价长期深度破净,过低估值锁死定增、配股等股权融资渠道,极易大幅稀释股东权益;流动性孱弱的H股基本丧失融资功能,该行外部资本补充只能依赖二级资本债、永续债,补充结构单一且容错率极低。
公司治理层面的争议,更是让资本市场信心雪上加霜。在监管发布董秘专职化新规后,行业内多数股份制银行已启动整改,逐步剥离副行长兼任董秘的模式,但浙商银行相关工作始终停滞。目前该行副行长骆峰仍兼任董事会秘书,机构股东在股东大会上直接质疑该行刻意拖延合规整改。
面对质疑,管理层以2027年末的超长整改过渡期为由予以回应,并表示已调整骆峰分管权限,剥离经营性业务条线,仅保留信披、投资者关系、董事会办公室等后台板块。但在市场视角下,这种模糊的权责拆分、无明确时间表的整改方案,本质上是治理层面的被动妥协,也侧面反映出新班子现阶段重心全部聚焦风险处置,无暇兼顾精细化治理改革。
多重负面因素共振下,浙商银行估值长期位列股份制银行尾部,大幅跑输长三角区域同业。董秘骆峰在股东大会上坦言,资产结构偏风险资产、过往战略定位摇摆、历史不良包袱加持,是估值持续折价的三大核心原因。而低迷的估值又反向制约资本补充、拖累市场信心,一套闭环的负向循环就此成型。
结语:
纵观整场股东大会,投资者的质问从来不是单纯针对某一项业绩数据、某一次人事任免,而是对浙商银行新旧模式切换阵痛的集体焦虑。
曾经的浙商银行,依靠激进的资本运作、放开的风控尺度、灵活的区域政策,在股份行赛道快速弯道超车;如今的新管理层,彻底摒弃规模至上的发展逻辑,确立“风控优先、稳健经营”的全新基调,收缩高风险资产、消化历史存量坏账、收紧分支机构权限。
转型从来没有捷径。短期之内,浙商银行依旧要承受盈利低迷、不良出清、资本受限的阵痛,也需要平衡风险处置、股东分红、合规整改三者之间的矛盾。高管换届、治理重构只是变革的开端,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破解盈利困局、剥离历史包袱、修复资本市场信心。
对于这家身处浙江、承载本土金融期许的全国性股份制银行而言,野蛮生长的时代已然落幕,一场漫长且艰难的深度休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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